老店里的两面墙贴满了海报。一面是雷军、王石等创业者的相片，一面是香港电影，最夺目的方位贴着《英雄本色》里的人物“小马哥”，梳着杂乱的油头，戴一副蛤蟆墨镜。亲朋说，栾留伟和“小马哥”有几分神似，仗义，“能为朋友两肋插刀。”
全文4983字，阅览约需13分钟
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左琳 修改 彭冲 校正 李立军
了解栾留伟的人一开端想不明白，水性那么好的人，怎样这次被河水卷走了。
他的老家在山东宁阳县良村，村子不远处便是水库。小时分，每到夏天，他都和小伙伴泡在水里，十多岁那年，他还救过一个呛水的人。
前几天，栾留伟又下河了。8月10日，是小女儿的三岁生日，他带着两个女儿在河北固安玩耍，听到邻近的永定河中有人呼救，他第一个跳下水，和旁人合力救起三个小孩，又回头去救远处的另一人。
但本年41岁的他，由于体力不支，没能上岸。
“难怪是他（救人）。”朋友清楚，每次他人有难处，栾留伟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帮助。他热心，能扛事儿，16岁就来北京闯，扛过包，当过司机，给不少北漂的同乡介绍过作业。后来，栾留伟开起一家羊蝎子火锅店，疫情期间，他借钱也要给职工发工资。
由于邻近拆迁，四个月前，他从头选址，贷了款，把新店开了起来。出事前一个月，这家店现已开端盈余。栾留伟告知朋友，自己不甘心，“三十而立不了，我四十了‘立’一下。”
现在，栾留伟被追授为“新时代宁阳榜样”，将被安葬在故土的烈士陵园。
▲8月28日正午，陆陆续续有人顶着酷日到烈士陵园向栾留伟问好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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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人
8月10日正午，河北固安县，天晴，少云。12点钟左右，兴安湖生态公园邻近驶过一队越野摩托，在河滩上留下一道道车辙。
其间一辆摩托上，坐着栾留伟和他的两个女儿。这是一趟往复十公里的骑行道路，结尾坐落永定河小孙郭段邻近。抵达结尾后，一行人稍作歇息，预备返程。
“救命——”不远处的水域忽然传来呼救声。三个孩子漂在河面上崎岖，其间两个还戴着救生圈。远远望去，他们正被一点一点推离岸边。
顾不上脱衣服，栾留伟扎进河里，头上还戴着蓝色的一次性头套——摩托车队配发的。游到孩子身边时，水面刚没过他膀子。他捉住救生圈，将孩子们面向岸边。
岸边的人接力把孩子们拽上了岸。但人们发现，更远处的水域里，还有一个人在扑腾。栾留伟回身，和摩托车队的安全员赵金一同前去救人。
这回，他没能成功。三人悉数罹难。
往后赶往现场的家族说，永定河正处于汛期，水位比平常涨了近40厘米，水流又乱又急。
“爸爸找不着了。”
下午1点左右，正在羊蝎子店里忙活的薛巧艳接到了大女儿的电话。
那天是小女儿萌萌的三岁生日，本想着全家一同出去玩，给她庆生。但不巧，当天也是七夕，店里的生意预计会很好，需求人手。
平常，总是老公一个人看店。薛巧艳疼爱他，准了他一天假。早上8点半，栾留伟开车动身后不久，她就前往羊蝎子店备料了。
在路上，间隔出事不到一小时，栾留伟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。
“干啥呢？”
“去玩。”
“还玩！快收红包，今日萌萌生日！”
“你藏着吧。定心，蛋糕都订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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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店
栾母想念孙女。平常，两个孩子在山东泰安上学，栾母和栾父担任照看孩子。本年暑假，她把孩子送到北京，趁便住了半个月。看夫妻俩忙得不着家，她忧虑两人没空照料孩子。
这是栾留伟配偶开的第二家羊蝎子店了。七年前，栾留伟花了近百万，在海淀区清河万象汇租下店面，开了第一家店。
▲8月24日下午6点，北京西二旗大街亮健容天老北京羊蝎子火锅店门前，许多市民在排队等候就餐。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
栾留伟经商真实，用料新鲜，菜量也足，还会给回头客打折。一年后，邻近的街坊都乐意来他家吃饭，店有了名望，也逐步开端盈余。
2019年末，疫情爆发，生意挨近停摆，一段时间里营业额简直为零。“炒菜和快餐还能够送外卖，火锅只能堂食。”栾留伟的妹夫杜跃回想，疫情期间，栾留伟的积储很快被耗没了，2022年末，为了付出房租和职工工资，他向朋友借了不少钱。
2022年11月9日，他在交际渠道发布了一条自拍视频。栾留伟对着摄像头吃面，边吃边说：“别慌，别焦虑，别郁闷，都挺难的。明天会更好的！”接着又自问自答：
“能扛住点压力吗？”
“扛住了啊！”
总算扛过了疫情，又赶上邻近的大街拆迁。看老顾客都走了，栾留伟决然关掉老店，决议从头选址。本年4月，他在海淀区西二旗邻近的新店开业。
“事不成不罢手。”朋友说，栾留伟有股倔劲。
初中结业后，栾留伟和同学一同去了趟北京。多车道马路、几十层的楼房，和老家良村的扬尘土路、稻草瓦片房顶构成巨大反差，“我将来要去北京。”他对朋友说。
1999年，他到北京闯。扛包、爬楼、蹬三轮车，驮着五六百斤、堆起来比人高的裁缝包裹，奔走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商场和物流站点间。
发小张海回想，其时送一包货能挣几块钱。栾留伟三四点起床干活，每天能挣将近一百块。他凭着一副好身板，攒下第一桶金。一两年后，三轮车变成了一辆二手奥拓。
二十多年后，那辆二手奥拓变成了这家一百平方米的店面。
7月，店面开端盈余。“看到期望，日子有点光亮了。”杜跃说。
媒体报道后，各地的人都知道了栾留伟因救人献身的事。人们的思念方法，是涌进这家店。
店里坐满了，店门口的二十来把塑料椅也济济一堂，路旁边停着的车辆之间也挤着等位的门客。店员每天要放300多个号，但这也满意不了需求，“不好意思，没有号了”是店员重复最多的话。
等不到位的，就打包了食物带走，还有人什么也不点，在货台扔下现金就跑。
▲栾留伟初到北京时，骑三轮车在服装商场和物流站点间拉货。受访者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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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
最近，栾留伟生前的朋友都来店里帮助，他们想把这家店顾好。
刚知道栾留伟出事的时分，他们自发开车前往现场，第一批去了十多辆车，三十多人。走了一批，又来一批，没断过。
有些朋友赶届时，薛巧艳正在当地公安局做笔录，他们就把车停在邻近路旁边。据杜跃回想，那些车停满了路的两边。
“曾和他同事过的人，最终简直都成了他的朋友。”栾留伟老家的街坊张磊说。
2004年头，张磊第一次进京打工，举目无亲，正好遇到在商场扛包的栾留伟，相互问好往后，栾留伟说：“正午来家里吃饭吧。”
栾留伟花钱割了一斤猪肉，做了一锅白菜豆腐炖肉。张磊刚坐了一夜的远程大巴，饿得要命。那顿饭，他一口气吃掉四个馒头。
吃完饭，栾留伟又说：“有活干吗？没有的话能够先来批发商场扛包。”
“把他人的事当自己的事办。”许多朋友都说，这是栾留伟待人的常态。
有时分，他光顾着把活介绍给同乡，自己都没活可做。同乡的孩子患了白血病，他发起朋友一同筹款，筹到了十多万。开饭馆后，职工的家人患病，他开车接送，忙前忙后。
老店里的两面墙贴满了海报。一面是雷军、王石等创业者的相片，一面是香港电影，最夺目的方位贴着《英雄本色》里的人物“小马哥”，梳着杂乱的油头，戴一副蛤蟆墨镜。亲朋说，栾留伟和“小马哥”有几分神似，仗义，“能为朋友两肋插刀。”
8月20日，栾留伟的遗体在固安火化。在泰安宁阳有关部门的护送下，他的骨灰被运回良村。路上同行的还有十多辆车，都是他的朋友，包括发小张杰。俩人从小要好，长大后一同来北京赚钱，睡上下铺。
那一路上，张杰不断想起小时分的事。
良村向西几百米，是一个水库。那时没有电扇和空调，每到夏天，他就和栾留伟光着屁股，整天在水库的拦河坝里洗澡、游水，只要正午会回家吃口饭。
那里的水面宽三十多米，深有七八米。栾留伟臂膀和腿细长，是村里最早学会游水的几个，从一岸到另一岸，他一口气能游好几个来回。
十多岁那年，栾留伟见有人呛水，双手在空中乱挥，马上淹过头顶。他和朋友董军一人架起一只臂膀，扛着那人游上了岸。“咱们撑着那人上半身，游了十几米才到岸边。”董军回想。
▲栾留伟（右）儿时和同学在村子邻近的水库。受访者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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戒指
“在我眼中，留伟是个无所不能的人。现在他走了，家里的顶梁柱便是我了。”出往后，薛巧艳带着两个女儿回到良村。
她藏着一头妥当的短发。回想起两人的过往时，她会下认识地抚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那是2006年，两人成婚时买的。栾留伟其时没钱，买不起对戒，只给妻子买了一只。
两人相识有二十多年。其时，栾留伟在服装批发商场扛包，由于按时、从不偷拿货品，简直一切货摊的老板都乐意找他送货。
一天，一个女装货摊的老板看他搬货辛苦，让自家的导购给他买份晚饭。那位导购买来了汉堡和可乐，递给他。自那今后，栾留伟总是先送这家的货。每次路过也都会朝货摊望望。每天运完货，还要回来，站在马路对面，等着她下班。
“总归便是经常在我面前呈现。”薛巧艳说。当年的那位导购便是她。
认识了快两年，栾留伟托朋友传达了自己的心意，但薛巧艳考虑到了现实问题：她是湖南人，栾留伟来自山东，两家离得太远。
被拒绝后，栾留伟仍旧常来看她。一次，有位顾客在货摊落下一包货，其他货现已送到车站，眼看就要发走。
她着急了，给栾留伟打电话，对方马上放下手头的事，开车回货摊取货，计算好最快的道路，及时把货交给了顾客。
“担任、靠谱、执行力强”的栾留伟打动了她。2004年左右，两人正式往来。
那之后，栾留伟天天接送薛巧艳上下班，两人挣得不多，平常约会，便是在租借屋里煮饭，下班后一同漫步。
成婚后，日子磕磕绊绊，不算殷实，但这个家庭里没少过笑声，栾留伟常给薛巧艳唱粤语歌逗她高兴。
▲栾留伟和薛巧艳。受访者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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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留伟”
“永久一副笑脸，从没来见他伤心。”亲属对栾留伟的达观形象很深。
在老家，栾留伟留下不少相片。印象里，他姿态各异，仅有不变的那副笑脸：眼睛眯起来，显露六颗上牙。
“从小臭美，数他相片多。”8月26日下午，一场大雨浇湿了良村。栾母借着暗淡的天光，翻着儿子生前的相片。她说，儿子从小生动，走街串巷遇到人，隔几米远就张口打招呼。
他在村里辈分大，同龄人都要管他叫一声“爷们儿”，意思是与祖父同辈。但他从来没有架子，总是活泼气氛的“高兴果”。栾留伟喜爱爬树捉知了，也喜爱唱歌跳舞。聊地利，他会信口开河《上海滩》里许文强的对白，也会仿照周星驰扭捏的舞姿，学无厘头喜剧中的人物尖声尖气地说话。
仅有一次破例，是2022年11月。交际渠道的一条视频里，他边哭边唱《贡献爹和妈》，配文是：快春节，又想家了，因疫情三年没在家春节了。
这条视频，直到栾留伟离世后，母亲才看到。
“其时他给家里打电话，什么都不说。”现在，栾母经常播映这条视频，盯着哭泣的儿子，抬手擦擦屏幕。
作为家里的长兄，栾留伟担着一份职责。他曾带着弟弟和妹妹去北京赚钱，也帮父亲约医师治病。每次回家，也想念着爸爸妈妈的吃穿用度。现在，栾父脚上穿的皮鞋，也是几年前栾留伟买给他的。
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。最难熬的时分，疫情完毕前夕，栾留伟在交际渠道发了九条视频，大多数仍然是搞笑的画面，他要么在镜头前舞蹈，要么和职工一同拍段子。
有时分，店里的年青职工没擦洁净桌椅板凳，他就捏着喉咙恶作剧：“哟——你看你弄的，赶忙的！”
老店的地形低洼，一下雨就被淹，水最深时能没过近一米高的冰柜。2021年7月的一场雨后，栾留伟坐在推车上，用两个扫把当桨，在店里划船。身边跟着三个职工，一个打伞，一个端酒，还有一个推车。几人都不由得笑了。
视频的伴奏是《让咱们荡起双桨》，画面上写着：遇事不要慌，店里进水是财，本年财源滚滚、生意兴隆。
熬过了那些晦暗的日子，他仍旧巴望成功。他在车上一向放着三本书：《稻盛和夫给年青人的劝告》《哈佛家训》和《洛克菲勒给儿子的38封信》。《哈佛家训》里夹着书签的一页上写着：达观——活跃的心态改动你的国际。
出往后，栾留伟的骨灰被存在宁阳烈士陵园，等石碑文好，便会下葬。
8月28日正午，33摄氏度的高温把地上的落叶烤得弯曲。带着孙女的一对老夫妻、一对母女和一对母子，络绎在摆放规整的石碑间。
他们低下头、细心检查碑上的姓名。那对老夫妻，每看完一排，就要到阴凉地里稍作歇息。他们坚持看完了一切的石碑。
和门口登记簿上写满的好几页访客相同，三个家庭也是特地赶来表达敬意，寻觅的都是同一个姓名：
栾留伟。栾父告知新京报记者，这个姓名是他起的，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意义。但亲朋记住，栾留伟总是毛遂自荐：“留伟，留下巨大的前史。”
▲栾留伟母亲在栾家老宅中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（除栾留伟、薛巧艳和杜跃外，其他均为化名。）
值勤修改 李加减
